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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米.婭拉.葡 國 迷 失迷失中發現,陌路上追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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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02 為那片燦爛的星空而努力再忙也很想說聲: 新年快樂啊!! ^_^ 而颶風過後, 一個坐在公車回家的晚上,驚見窗外的夜空,竟掛滿大大小小閃爍耀眼的星星,而那張綿長的天幕是多麼多麼的燦爛,彷彿所有的風雨,也只為擦亮這片無邊無際的星空。或許因為那片星空已深深地印在腦海裏,除夕夜倒數的一刻,心頭也閃閃的亮起來,盼望著風暴過後,在人生的風景中,最終也能抬頭望見一片遼闊亮麗的星空。 合指一算,相信最快也要到2010 年 1 月 22 日後才有空再次執筆和整理網誌了。2010年我會繼續努力為未來默默耕耘,繼續學習愛以及探索人生。 2009年無論有多糟糕還是有多精彩,是時候揮手說聲再見,然後瀟灑地披起大褸,甩甩頭髮,雙手慢動作插入口袋裏,迎著烈風和落葉,大步朝2010年走去。 November 27 別離和再見有時到了離別的時候,我們卻沒有機會說一聲再見。不是我們不願意,大概是那時那刻的我們,還沒有成長到擁有足以站在對方跟前,赤裸裸地承受那份沉重的勇氣。所以,在我的世界裏,不曾好好的跟他說再見。 那份遺憾只遺留在我的世界裏。在他的世界裏,大概一切早已完結了,俐落乾脆得不留一顆塵粒。我也深深盼望如此,他需要向前走、需要換個國度、需要呼吸新鮮空氣。他曾活在過去,如今再次邁步向前,再難走的路也捱過去了,不管我曾經多麼痛心,看到他在生命留下的足印,再遺憾,也慶幸。 在我回澳不久的那個晚夏,剛好趕交了論文,爸爸著我帶嫲嫲回老鄉一趟。仍清楚地記得,我們過了關,在酒家喝了早茶,買過票後,一起步進長途公車。公車搖搖晃晃地快要開動了,我打開剛從公車旁的小販手中買下的澳門日報,咦?怎麼那麼面熟?原來他賣給我的是前一天的報紙!我望出窗外,只見那小販仍在叫喊,車子正式開動,我遠遠地盯了他一眼。 不錯,在接到那個來自地獄邊緣的來電前,我就是那樣遠遠地盯著那名小販,無奈地苦苦一笑,沒頭沒腦地聯想到「歡迎回到祖國」這句話,聳聳肩,再合上報紙。就是那刻,我還在輕輕地夾著無奈地微笑著,手提電話響起來。 那的確是來自地獄邊緣的來電,我的手在顫動著,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我馬上低下頭,左手掩著左耳,傾盡全力地專注去聽電話另一端所說的每個句子。我真的沒有聽錯,最壞的可能竟已成為事實,在我想到要怎麼回應之前,淚水已滾滾滑下臉頰。 「我可以馬上回來……但車子已開動了,需要一點時間。」我抑制住內心的激動,一邊說話一邊深呼吸。那一刻,心開始撕裂地痛起來。 「不,我們也一致覺得,你最好還是不要出現。」電話的另一端是一位我相當信任的人。 「但……」我嗚咽著說不下去,因為我自己也想不到,要回去的理由。 「這件事你就交給我們吧,或者這是最好的解決方法。我們也一致認為如此。」可以聽得出,其實他也一片慌亂,只是在強作鎮定。 「我聽你的,我聽你的……」腦內一片空白,思維像億萬塊同時摔碎了的鏡子,東落西散,「有新的進展你一定要通知我,知道嗎?知道嗎?」電話掛線了。 我急忙從手袋拿出紙巾,拭去臉上的淚水,但新的淚水不斷湧上來,彷彿那不是我的淚水,只是我不小心用力過度,把水龍頭扭斷了,水馬上往上湧,不管雙手怎麼用力蓋住,水還是拼命地從指縫間溢出來。 嫲嫲望到我的反應,急了起來,馬上靠我耳邊說:「唉吔,別在公眾地方哭呀,人家不知會亂想甚麼。快快收下淚水,又不是死老豆,才!」 過去有努力地嘗試「更新」嫲嫲的守舊封建思想,但結論是:mission impossible。 我別過身去,把臉轉向窗外。一手拿著紙巾,一手緊緊握住手提電話。那刻腦內有閃過:只是我在做夢麼?但整個心盡是無間度般的驚惶、恐懼和無助,那繃得緊緊的裂痛,是多麼多麼真實,夢境裏不可能出現的真實。彷彿整個世界都倒塌了,並重重地全然地壓在一顆心上。 我不知所措,開始投向超自然力量,懂得的名字都唸在嘴裏,中西不分,佛腳也抱,聖十字也劃,藏文也說一兩句,心想,只要能幫得上的,也請來幫忙吧!我答應,若果這個難關可以過去,我定會全心探索這份超自然的真理。 電話終於再次響了起來,我慌亂得雙手一拋,手機給扔了在地上。我急忙彎下身拾起電話,凝住閃著動的螢光幕,心砰砰地超負荷地抽搐著,剎那間甚麼也聽不見,耳內轟轟的鳴叫著,整個世界就只有眼前的這個閃動著的螢光幕,這個不知是來自地獄還是地球的來電。那一刻,恐慌爬滿全身,我禁不住發起抖來,指頭在「接聽」的綠色小鍵上猶豫著。 我深深地吸一口氣,閉上眼顫抖抖地按下那綠色小鍵,電話另一端是同一把熟悉的聲音,他如釋重負地告訴我,我們一直多麼緊張著擔心著的他,終於勇敢地幸運地走過難關,從地獄的邊緣跨回來。這時耳內又再轟轟的鳴叫著,我無法再坐直身子了,抱住雙腿猛然痛哭起來。那刻的我是多麼多麼的感恩,卻又多麼多麼的心痛。心頭竟還縈起阿儂的文章《委屈》裏所描寫青澀和迷失。 「我回來探望他一下,可以嗎?」這次是我打給相當信任的他,當時人還在鄉下。 「我們也覺得,這樣沒意思也沒幫助。你明白嗎?」他是一個處事成熟的大男孩。 我嘆一口氣,想爭辯什麼,卻連半個論點也握不住。沉默一陣後,我點了點頭,「那交給你們了,但我可以繼續打給你,了解進展嗎?」 「這當然。我們也是為他好,我想你明白的。」 「嗯,我明白。」 掛線的那個夜裏,嫲嫲老鄉的陽台特別冷,帶著晚夏不該有的寒氣。但當我往上望,竟看到一天繁星,大大小小的像凝視著世界的眼睛。我就那樣捲著身子呆坐在陽台的小階級上,一直至天亮。嫲嫲是個虔誠佛教徒,天亮就起來唸經。還記得,那天她起床時望見我,邊打著呵吹邊說:「哇,今天你也這麼早?要一起來唸佛經麼?」 我站起來說:「好啊。」 * * * 離開澳門前,心裏冒起前去說再見的念頭。那天我在街上走著,距離起程還有數天,我邊走邊和自己在腦內辯論著該不該前去說聲再見。就在這時我幾乎撞向一名路人,抬頭一看,是他──一位他很好很好的朋友。他的眼睛似乎在說著話,嘴卻緊閉著。我問了他幾個很想知道答案的問題,他一一相告。他很好,他說,所以不用前去說再見了,因為已沒有必要了。 我平靜地細想,是的,他的確不需要我的那句再見。或者最需要這句話的,是我自己。我盼望為故事加上圓圓的句號,盼望親自送上感謝和祝福,盼望稍為改寫那份在生命裏的遺憾。但我的故事,和他的並不盡相同。我們的意識不完全可靠,我們都是自己生命紀錄片的導演,指揮著大大小小的攝影機,時而大特寫,時而換角度,時而停機小休。而且我們不但在拍攝著自己的故事,還在不斷剪輯已攝錄的回憶,所以回憶有時最美、最悲、也最不可靠。我們僅存在腦內的回憶,是我們的角度,我們的情緒記認,它完完全全屬於我們,也完完全全只存在我們的意識裏。所以那一句再見,只在我的回憶裏被需要,是帶著假設和遺憾的條件句。 所以我悄悄地步進機場。 他的向前,他的快樂,就是我最大的盼望。我的感謝和祝福,若不能言傳,就讓我今天將它們放在這裏,永遠留在這裏。 November 08 一點點十一月是多雨的,夜裏會聽到雨點夾著風聲,呼呼答答地拍打著窗戶。葡國人對窗子的習慣和我們不同,屋內的窗子大多時間都關得緊緊,一來隔離了街外人車聲,二來我所住的小鎮風大,只要有一扇窗子開著,整個房子即通著風,門馬上噼拍地相繼閉上。記得Amy剛來到探望我的時候,一入房間就說:要開窗子!怎料一晚後就感冒了,大家還焦急著,害怕是豬流感(哈,幸好不是~)。然後她也就入鄉隨俗的關起窗子來。不過隔天對我說:「這兒太靜了,靜得有點不習慣。夜裏好像能聽得見甚麼,卻又好像甚麼也聽不見。」幸好再過一陣子她也就習慣了。 我向來是個愛打開窗子的人,這個不開窗子的習慣,也花了我一點時間去學習。首是是開窗子和自動噼拍關上門的連鎖反應,那關門聲之大,讓我覺得再「砰」多幾次的話,牆極可能會裂起來。接下來,我發覺我所住的地方出奇的「冬寒夏涼」。也就是說,夏天從炎熱的街外回到家裏,不開窗子會保存一絲涼快,一開窗子熱空氣旋即從窗外爬入來。至於冬天,即使窗全關著,也竟錄得「屋內比街外冷」的奇異溫差,所以我們所住的家,夏天不用冷氣,冬天則非用暖氣不可。但不論冬夏晝夜,窗子還是關著為妙。 唯一開窗的時候,是在廚房,因為做飯的氣味會久久待在家中不散。不過必須關上廚房門,否則又會「砰」地給風大大力的關上。 或者就連關不關窗這些小事也換了樣,身在異鄉的感覺仍很濃烈。還記得第一次感冒發燒,G媽根據葡國的傳統照顧我,第一件事竟是弄雞湯給我喝,我望了望她和她手上捧著的熱乎乎雞湯,本想解釋說我們文化裏,感冒時多不吃雞,但又想不出為甚麼吃雞不好,於是就一口渴下去。第二天我聽到她在準備檸檬茶 (chá de lemão),笑著想:對啊,天然的維化命C,至少我們還有些相似的地方。怎知送來的檸檬茶,是浮著幾片檸檬皮的熱水。原來他們口中的「檸檬茶」是熱水燒檸檬皮,而「茶」對他們來說,是任何加熱水燒成的渴料,所以「薄荷茶」是一片薄荷葉加熱水燒成,紅茶加茶葉包,檸檬茶就加上幾片檸檬皮。澳門分有「檸茶」和「檸水」,這裏只有後者沒有前者,雖然名字是用前者的。 一天晚飯後,我想要吃橙,怎料大家都定格似的,把目光投向我,彷彿我剛才說的是「我是金星人,想吃金星果」。好了,原來葡國裏有一句古老的生活智慧之言:「香橙啊香橙,早上你是黃金,午後你是白銀,晚上卻成毒藥足以殺人。」(Laranja: de manhã ouro, à tarde prata e à noite mata!)我眨了眨眼,毒藥?原來這是個比喻,因為他們相信晚上吃橙的話,肚子會受罪。我吃了廿多年肚子也沒事,於是就堅持說要來一個。那天晚上,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身在葡國的關係,竟拉起肚子來。唉吔,香橙在葡國入夜後竟成了讓人拉肚子的「毒藥」麼?不過這是古老的說法,年輕人許多也嗤之以鼻(口說不理,卻又會在晚上吃橙)。不過我沒有勇氣試第二次,以求證一番,因為那晚的拉肚子真是十分辛苦,所以還是回到澳門再試吧! 原來就這樣在窗子、香橙和檸檬等小事裏,走過了兩個年頭。許多時候,望著藍天,感覺自己多麼多麼的渺少。過往的成功變得微不足道、暖暖曲折的回憶既鮮明又遙遠、苦纏過我的大事也覺細小起來,細小得可以一躍而過。在一個平凡的週末,我平凡地和其他人一起吃著晚飯,電視播著新聞,桌上放著食物,大家談著瑣事;播著的新聞仍不能全部聽懂,談論著的瑣事也只一知半解,但有一種微妙的轉變,空氣裏飄著輕輕的,那麼一點點的,近乎「家」的親切融和感。是的,我比從前更了解這兒,也比從前更了解自己。或者「家」就是那一份熟悉:對自己和周遭的了解和掌握。那種知道「自己」是誰,同時又「可以自己」的舒暢感。 在陌生的國度裏,我發現多一點點的自己,感受到多一點點的家。此刻窗外仍飄著一點點雨,詳和地沙沙地洗刷著紅白色的小屋子,也洗滌著我那夾著思念和盼望的心靈。 October 29 由二十開始在一次偶然機會下發現,里斯本有個地方,叫「澳門館」。澳門館最特別的地方,是每年皆為當地華人免費開辦葡語課程。但也由於是免費,只分三級,內容不會很深入。但我一聽便喜歡了,一來,之前為了省錢,跳了初級課程,現在發音怪怪的,底子不夠好;二來,過去兩年我把注意力集中在學習葡語、融入古沙龍家庭和文化、適應生活等等,接觸本地中國人的機會不多,最多是在華人聚居地買東西、吃中餐時感受過一下。 總之,決定再次到里斯本上課,人也豁然開朗起來。 和過去兩年幾乎天天也到大學學習的日子,現在其實算不上「上課」。一週只有兩節課,但我家小鎮離里斯本有一段距離,只去上課不化算,所以有課的兩天我會早上七時多出門,乘G爸上班的順風車,到大學圖書館溫習,為明年一月份的翻譯試作準備,下午再去上葡文課。 在澳門館上課的第一天,我驚訝得一時反應不來──來到葡國這麼久,從未曾在任何地方見到那麼多中國人同時出現。平日除了在里斯本華人聚居地Martim Moniz 一帶、華人餐館及商店外,在街上碰見中國人的機會不算多。換句話說,感覺上平時他們都不怎麼出來走動,有點「隱形」。但見小小的課室擠得滿滿,望去全是黑髮的同學。我看了又看,第一印像是:他們大都應該在工作了。 由於人太多,在課堂內互相認識的機會不多。從老師的答問中卻得知,不少同學都來了兩至三年以上,部份更已留葡五至十年,可惜葡語仍不太靈光。大部份在餐館及商店打工,有的需要告假才能前來;也有開店當老闆的,也有自國內來交流的學生。有的已在歐洲不同國家打過工,法語會點,英語也會點。望望這一班同學,我看到四個字:離鄉別井。或者生命走到某一個關口,讓他們覺得非走不可。 老師是葡國人,慢慢地吐著葡語,希望每位同學都能聽懂,雖然實情是,聽得懂的應該不多。望見他用心地唸著課文,真的很懷念教書的日子。我細心地留意著他的上課用語,想著,或者有一天,要用葡語教英語也不定,雖然現在葡國經濟不景,失業率高企,而失業大軍中不少是本地英文老師 記得一次看經濟新聞,在一個國內舉辦的研討會中,一位講者語重心長地借齊秦《外面的世界》歌詞說: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為甚麼我們要在外面的世界那麼無奈的時候,跑出去闖呢? 在倫敦完成碩士課程時,曾以為自己「習武良久」,應該可以輕易闖過木人巷,下山投身武林,當個女飛俠。怎知葡國的木人巷和澳門的完全不同,個個神高神大,而且考的是葡國功夫。我曾經不服氣,試著拿以往習得的武藝企圖打開前路,怎知沒幾下就被打回來;曾賭氣地往他們身上亂打一通,怎知他們絲毫無損,只是掉了幾根胸前的卷毛髮。閉關面壁好一陣日子,才想通了。 過去的確努力學習過,但過去的武林永遠留在那兒。我曾下山,當過一陣子女飛俠,輕盈地飛簷走壁過,在湖面的漣漪上飄飄起舞過。我曾懷舊著,悶著氣,因為發覺自己竟又回到山腳,山是新的,木人巷也是新的。山是陌生的,木人巷的設計也截然不同。 我要重新回到山上習武去了,或者由打水開始,或者由牙刷刷地板開始,但我不再像從前般放不開。發仔說得對,至少我不是由零開始。我曾習武,只木是暫無用武之地。 至少我不需要由零開始,一至一百的話,我想,我該是由二十開始吧! 再次到里斯本上課,地點不一樣了,同學也不再相同。他們也許也在為闖過自己的木人巷而努力。木人巷啊!我終有一天能闖過。而那一天,在不遠的將來。 October 18 天,又再晴起來人生路上,總有需要走過風暴的時候,傘折斷了身濕透了報紙飛躍貼到臉上了,扯下緊貼在臉上帶點印刷味的報紙,迎著烈風,繼續邁步向前。 世上沒有永遠的風暴,天,總會有轉晴的一天。 我和發仔聊著天的那個下午,天,也是陰陰沉沉的。我告訴他,內心非常渴求別人的認同和信任,也不喜歡別人在我身上預設一套既有印像,很不公平。 發仔就說:認同,不來自渴求,而來自自身持之以恆地堅守信念。我們越是渴求別人的認同,其實越得不到,因為這種「渴求」會讓我們誠惶誠恐,會讓我們耿耿於懷,會讓我們時刻活在別人的眼光中,繃緊僵硬,無法超脫抽離。 我有堅持的信念嗎?我想了想,有啊,我是個完美主義著,給我辦的事,會盡善盡美;我相信一個人的價值不在於收入有多豐厚、學歷有多高深,而在於品德修養、言行一致、負責而具原則、謙遜而以禮待人;我相信真誠,不論親情、友情還是愛情,只要真心相待,總有相珍相惜的人。 希冀渴求,因為這些信念未能在異國馳騁。我曾灰心失落,但發仔說得沒錯,若果連自身的信念也無法持之以恆,連自我內在認同也辦不到,何來外在?本末倒置了。 至於別人在我身上預設的既有印像,我是無法改變的。發仔用了一個叫「我相」的觀念解釋說,當陌生的別人不爽我們時,例如說,一名路人用帶刺的不屑目光投向我,他的「不屑」,是針對他心目中對我所代表的族群的印像(他見過許多沒禮貌的中國人)或經驗(他曾被一個中國人欺騙過),而這,和真正的「我」其實沒有直接無關,也就是說,我不該把別人的反應和「我」對立起來,因為當中沒有真正的「我」,只有他經驗和印像的投射。也就是說,當我耿耿於懷時,其實也在把自己--「我」-- 放得大大,認為別人的言行反應一定和「我」相關,和「我」對立,其實「我」比起他們的印像經驗細小、個別得多。這時也想起尼拉,他曾說,要獨立於別人的目光,把自己交給上主,只有在祂眼中的「我」才重要,才真實,才具意義。 我還沒有修練得足以完全把自我放下,交予更高層次的超自然力量。但這一刻仍在風暴中走著的我,卻覺得放下部份執著,迎面打來的雨點,好像沒之前那麼刺臉。而更重要的是,每次往身旁望去,都見到伴我一起走著的人。因為你們,我預見到晴天。 也因為你們,我心裏的天,又再藍藍地晴起來。 October 03 假如信仰有天意2008-2009年度的葡語課程中,最喜歡一位意大利的年輕留學生。叫他什麼名字好呢?就叫他「尼拉」吧,一頭短曲髮,眼珠中央閃著亮亮的淺褐色,有些像帶來好運和健康的天然黃色水晶,T-恤件仔褲運動型背包,輕便隨和,還有,總是好心情,總是笑臉迎人。
葡語裏有一句得意的表達,叫「黃色笑容」(sorriso amarelo,直譯英語為 yellow smile,別往錯處想,和我們中文裏的「黃色」聯想沒關啦)嗯,該怎樣形容好呢?擁有黃色笑容的典型人物包括:推銷員、保險經紀、競選期間的候選人等等,他們皮笑肉不笑,明明不想笑,笑臉卻又大又誇,如烈日陽光般金黃得刺眼,可毫不真誠,所以黃色笑容其實也是一種臉譜,只用來掛著迎人。尼拉的笑臉,雖然天天見,卻一點也不「黃色」,真摰得像小孩。小孩的笑臉之所以真摰,因為他們樂極而笑,是發自內心的純真快樂,所以真摰。尼拉就有那一種笑容,在冬天裏上課,看到他,會感到溫暖。
有一天小息喝咖啡時,忍不住問了他一句:「你怎麼如此快樂?」他說:「因為我就是快樂。」
「你是想說,你的快樂是與生俱來的嗎?」我望望這位那年21歲的尼拉,他正在撕開紙包砂糖,接著整包倒入小小的、看去苦得很的expresso咖啡內。
「八歲的那一年,我遇見了最美最美的微笑,至今仍是最美。那微笑,閃亮輕巧若天使的翅膀,又像初秋的日出,讓人有說不出的清爽舒坦。那天我告訴自己:長大了也要像他那樣快樂。」
尼拉用特小的茶匙在咖啡杯內慢條斯理地打著圈,繼續說:「所以,中學一畢業,我就往羅馬報讀神學,要成為一位神父。而神父有很多種,我想,三年後畢業時,會以傳教士開始,到訪世界各地傳揚愛。」那時他已是二年級生。
年紀這麼小就決定終生?他有否想過,由踏入校門的一刻開始,他將終生不娶、終生為神服務?難度年紀那麼輕就已遭愛情重創,毅然脫離塵世、上山修行?
「談過戀愛嗎?」我知道這麼私人的問題不該向未算深交的他問及,但沒來得及細想,問題已脫口而出。
「沒有。喜歡的女孩倒有過。」他笑笑,彷彿愛情的快樂與他擁有的快樂相比,是那麼渺小、那麼微不足道。
他朝一天,我也能像他那般快樂嗎?然而我已深入塵世,無法豁達得一切放下。
「你當然也可以如我般快樂!」他讀懂了我的沉思,「若果你喜歡,我們可以每個星期找一個下午,談談你對快樂的看法,對生命意義的困惑和追尋。也可以一起讀書。」
「讀書?是聖經嗎?」
「哈,不是啦,河況我們的葡文也未好得可以讀懂聖經,我又不太會英文,你又不會意大利語。還是一起讀一本談信仰的葡文書吧!」他似乎很了解我,沒秒秒也把神掛在嘴邊。
如果神令他如此快樂,祂也可以為我帶來平靜、快樂和生命的真相嗎?自那天起,我們便像 ''Tuesdays with Morrie'' 那樣盡量抽空一週一談,雖然我們的版本較貼近 ''Thurdays with尼拉''。我無所不問,他也無所不答,雖然從答案裏時常冒出更多疑問。他深信天使、聖人、魔鬼和地獄,深信神愛他如愛我,如愛所有其他人,深信真正的快樂從發現真理開始,哪怕我們只能從中輕輕窺視一點點。他的世界裏,他微不足道。
和尼拉談天,會不時想起我弟弟。
我弟弟──大家跟我一起,叫他發仔吧,嘿嘿──發仔與佛學相當有緣,早在中學,雖於一天主教學校就讀,竟也遇上修佛學的老師。他就一直研習佛學,後來赴台求學,繼續有緣遇上不少開悟他的導師,談佛學之餘,還教曉他打坐、冥思。有時我想,是他的緣份,還是他的追尋,把他和啟迪他的人牽引在一起?
在發仔的房間內就有不少談禪的書籍,我則獨愛那些有漫畫的(深入淺出,呵~),但到了金剛經的層次就不行了。也試過學打坐,但每每打了一會就睡著,於是發仔建議:試試打坐時背部不要挨著床頭嘛。如今偶爾也會打一下坐,但雜念仍甚多。
最後一本看過的有關佛學的書,是發仔給我帶回來的《西藏生死書》,看了兩次,懂的仍不多。但我真的很喜歡和發仔談人生、談塵世,他年紀比我小,領悟卻比我高得多。故此,和尼拉談天時,時不時聯想到發仔,和佛教。有一次我們一起讀書時,我問尼拉:「發仔與佛教有緣,而且修得內心平靜和智慧,但信奉的不是神,他會因此下地獄嗎?」
尼拉笑說:「我們只能在自身的社會背景找到相關宗教。只要他真心修行,全心向善,而最重要一點是,他感到快樂、安寧,便好了。我們不可以選擇出生地,也無法選擇受什麼薰陶,但用心尋找答案的,終會找到。」
「你還沒有正面回答他會不會下地獄這個問題啊~」
「這不是你和我所能決定的啊,況且,你弟弟擔心嗎?」
「好像沒有……」
「那你先擔心你自己的快樂吧。」他裝了張「哲者臉」:雙眼瞇得細細,眉看稍往眉心擠,得意洋洋。「但人需要宗教,因為我們無法靠有限的認知能力,去領悟這個浩瀚世界的真理,我們需要幫助,需要指引,需要愛。」
來到葡萄牙以後,由於換了個文化背景,發現自己不但渺小,而且充滿缺憾。我極度在乎別人的言語目光、無必要地戰戰兢兢、害怕孤獨、渴求別人的肯定和信任、非常執著。在萬籟俱寂的夜裏,我的確感到,若果要超越不完美的自己,我需要遠遠高於自己的某些靈性,不同層面的心靈洗滌和感悟,才能真正獲得平和,然後專心地繼續發現生命。
2009年7月20日,尼拉正式返回羅馬。離別前,我們出來上「最後一課」,剛巧Amy在葡,便一起隨行,還提了不少問題。各自歸家前,我給他一件小小禮物,以答謝他的循循善誘,無比耐心的解答以及絞盡腦汁去說讓我聽得懂的葡文(這難度實在相當高,因為他的葡文比我好多了)。我說了句:「會想念你。」他卻顯得有些生氣:「最不喜歡『想念』這個詞,因為會拉住你向前的步伐。你的學習不在我身上開始也不在我身上結束,所以不要為著什麼想念而停住你對真理的追尋,你的答案不在對過去的想念裏,也不在我這裏,因為我要離開了,我只是其中一個神為你安排的中轉站,你明白嗎?」
「但很難再找到像你那麼有耐心又快樂的講解者+未來神父呢。」那一刻我自覺理直氣壯。
「你不能選擇講解者,他們像你生命背景那樣隨時轉變,唯一不變是你的學習和求知的態度,你總能從不同人身上學習到一點東西。」他和我及Amy在通往地下鐵的電梯旁停下來,「記著,我只希望你快樂,而且我一點也不重要,繼續上路才重要。」
說罷往我手心放了張小紙:「這是我這兒認識的朋友中,最信任的一個。我們一起時還沒有讀完的書,你跟他繼續讀。你已站在大門前了,要不要往內跨進去,就看你意願了。」
Amy站著不知我們說什麼,偶爾微笑一下。最後尼拉和我們道別了,Amy也以已學會了的「葡式告別」和他說了再見。
今天,那張小紙仍擱在我書桌上。曾偶爾提起勁,往手機按了頭三、四個數字,又放回去。真理真的存在,抑或只因我們需要而存在?
信仰,也有天意嗎?還是在我們手裏?在我們認知範圍裏? September 21 Nobody said it was easy...原來,有時候,葡萄牙,可以如此孤獨,如此無法呼吸。我望著依舊藍得半透明的180度晴空,想,是時候為自己訂立時間表了。
想著想著,竟瞥見一位婆婆向我招手。向我招手?那時候我在露天咖啡室排著隊,是的,已習慣了什麼都得先排隊,耐性在這裏被天天修行。這次來到這家位於Ericeira的咖啡店,竟然連喝杯咖啡都要先拿「籌仔」,然後邊排隊,邊望著顯示板上轉換著的閃動號碼。
那位婆婆繼續向我招手。我環視四周,人很多,大都站著,供坐下來的桌子只有廖廖幾張。那位婆婆就坐了在其中一張桌子裏,身邊沒有人,桌上放了鮮奶和「米蛋糕」(葡萄牙人偏愛吃甜,而這「米蛋糕」甜度最低,所以也較健康,為老人家最愛的下午茶糕點)。她是不是在示意,待會兒我可以前往「搭枱」?奇怪,葡萄牙人從不喜歡和陌生人分享那一桌子的私隱。
她真的是在向我招手,還是只是我幻想她在向我招手而已?
由於沒人「應號」,店員把號碼高呼三次,再轉下個號碼。是我的號碼,我急急轉向一口巴西葡語的巴西店員,要了名字十分神聖的「主之包」(葡文名為 'pão de Deus',即 'bread of God',看上去和澳門的「菠羅包」極相似,和「主」則其實沒什麼關係),另外要了一杯葡式奶啡。我為什麼身處Ericeira這個沿海城市呢?因為我在等古沙龍。我們早上出門,葡萄牙一出門就要駕車。和我有關的公事已於早上辦好了,但Ericeira離我們小鎮遠,所以他去辦另一件差事時,我得在咖啡店等他。
拿著奶啡和主之包,再望望婆婆那張桌子,這次她又是招手又是點頭,我遲疑了一會兒,決定朝她方去走向。
「這個時間很難找位置坐下的。」婆婆喜孜孜地把她的杯碟撥到桌子一邊,空了二分之一的面積讓我放置奶啡和主之包。
我報以感謝的微笑,輕輕說了聲obrigada。
「坐下來總比站著好吧?」她吃了口握在左手裏的米蛋糕,兩片皺得緊緊的唇在緩慢地上下蠕動著,右手則擱了在鮮奶旁邊,一身黑衣。
「對呀,要拿籌仔的咖啡店,我也是頭一次遇到。」說罷我拿起主之包,咬了一口。
「這家店的糕點份外好吃,所以人特別多。」婆婆不經意地掃掃黑衣上的蛋糕碎屑,眼睛仍然把我盯得緊緊,繼續說「我每天都來這裏。我很孤獨。」她又以手袖把桌上的蛋糕碎屑往地上拂,「你知道嗎?我今年已經五、十、十五、二十……」她邊數數字邊放下手上的蛋糕,然後以手指不斷重覆做著「五」、「十」的手勢,彷如在教小孩字數術,「……七十五、八十、八十五、再加……(左手由「五」變成了「二」字手勢,卻說不出「二」字來)」我見已她已靜下來十數秒,就補上句:「是「二」嗎?」她彷如大有所悟的點頭:「對,是二!八十五再加二……即是….」
「八十七。」這次我補充得快一些。
「對,我已八十七歲了!」她把雙手放下,再次拿起米蛋糕,「八十七歲了,所有親人都去世了。我本身有兩個兒子,卻先後因癌症走了,唉,白頭人送黑頭人啊!我的丈夫也於上個月去世了。他的年紀可是要比我大呀!現在只剩下我一個,孤伶伶。」她往我臉上看看,眼泛淚光。
「妹妹,你也孤獨嗎?為什麼來到葡萄牙?」
「我想,是因為緣份吧,說實在的,沒想過會來葡萄牙。」
「你的家人朋友呢?」
「大都在澳門呢。」
「也都是自己孤伶伶在這裏啊。」她彷彿感到一陣子安慰,彷彿兩個孤伶伶的人走在一起,孤寂就暫時不會蔓延下去。是的,在這間咖啡店裏,除了孤伶伶的她會向我招手以外,不可能有什麼人會向我招手。來這裏喝咖啡的,身旁都伴有其他人。
葡萄牙的孤獨,在於距離。我認識的朋友中,住得最近的也離我三十八公里。從沒想過,澳門一通電話就能出來相聚,原來是多麼美好的接近。沒有親友的日子,也快踏進第二年了,生活的真相在逐漸大白,適應和喜歡,到底還有一段漫長的距離。我早就知道,離鄉的人,必須要學會超越孤獨,必須修得平靜自處,必須在數十公里內毫無共嗚和照應的寂寥裏,仍不怕落寞孤寂,仍不感灰心意冷,仍堅持勇往直前。
見我沉默了一陣子,婆婆繼續說:「你知道嗎?我今年已經五、十、十五、二十……」
就這樣,我們談了約兩個多小時。我得知她退休前是漁販,十二歲開始就頭頂裝滿鮮魚的藤籃子,由海邊步往市區賣魚。她說,這就是Ericeira了,上一輩的不是賣魚、就是打魚,如今一切也現代化起來了,再沒有人會頭頂著藤籃子叫賣鮮魚,出海的漁夫卻還有不少。
當我八十七歲時,會否也會和一個路過的女孩分享有關孤獨的故事?我會否也和她一樣,坐在沿海小城的露天茶座裏,回首年輕時頭頂藤籃子的艱苦日子?我會否和她一樣,走到生命盡頭前,深感孤獨之味?八十七歲的婆婆,已沒有多少執著了,她只會每天到同一家咖啡店,要一杯熱鮮奶和一件米蛋糕。
「今天,妹妹你有我陪著呢!實在是太好了,對不對?」婆婆笑了笑,「今天我也有妹妹陪著,過了一個熱鬧的下午。我仍要陪住你,一直等到你的男朋友來接你,我才放心離開啊,若果夜了,他還沒來,你可以在我家留宿呢,我家離這兒很近……」她把掌心蓋在我的手背上,「他待你好嗎?」
我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那他應該會前來接你的,我也很想見見這個男孩。不過啊,如果他最終不來的話……」
是的,若果他不來的話,我也不太清楚回家的路。我不會駕車,也不熟悉這個沿海小鎮,畢竟,才路過這兒兩次而己。但若果要獨自回家的話,我還是會想盡法子找回家的路。
古沙龍來到時,婆婆笑逐顏開,和他打了招呼以後,在他耳際悄悄說了幾句話,才和我們告別。駕車離開之際,她依然在路邊繼續向我們揮手,一直至距離把她的身影拖曳到看不見為止。
「對不起,會議開得久了。」他苦苦笑了一下,本來就最不喜歡會議。
「沒關係呢,今天有一個婆婆陪著。對了,她在你耳際說了什麼?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
「哈,你猜不到嗎?」
「我怎會猜到啦?」
「她說我很幸運,要好好珍惜呢。」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實在的,這條路不易走,但我們要堅持下去。」
這時車內正播在 Coldplay 的大碟,剛巧唱到那句:「Nobody said it was easy...」,剎那間,眼框熱了起來。
August 30 或許天外有奇蹟:我看電影《Up》剛唸完葡文課程的這個暑假是多麼美好,兩位好友先後到訪,然後爸爸也隨後過來了。或者過了一年多沒有家人好友的生活,尤其深切體會到親友在旁的溫暖。看著他們一個個離去,心頭冒起一種低沉的失落。
把爸爸送往機場後,我哭了起來。所有來採望我的人都已離去了,葡萄牙的天空,又飄著孤零零的雲彩。我望望在駕車的古沙龍,說:今天很傷心,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好不好?我還未想回家。
古:看什麼電影好? 我:笑中有淚的那些吧。 古:……即是愛情喜劇嗎? 我:有什麼卡通動畫片嗎?給小孩看的那些,或者能讓我開懷。 古:有的,有一套,但片名怪怪的,叫「Up」,有興趣乎? 我:是不是那套有關小孩和老人的? 古:好像是。 我:記起來了,那海報中的小男孩很像我弟弟小時候的胖胖可愛模樣,好吧,我們一起去看。
(弟弟,你看看,這小男孩不是很像你麼?哈哈~不過印像中你當年似乎沒那麼胖呢!)
片名之真義,大家看完電影後便會明白。但中文譯名裏(港譯:《沖天救兵》/ 台譯:《天外奇蹟》),我較喜歡台灣的,因為在我來說,整部電影在探討的主題,接近「奇蹟」多於「救兵」。我們或者能夠因救兵的到來而得以解決燃眉之急,但真正能夠拯救自己的,還是自己的感悟,這一感悟,是大是小,也是生命的奇蹟。
電影一開場,便充滿濃厚的人情味。我們看到一對小孩被冒險的夢想牽引。手握亮藍氫氣球的男孩,和女孩相遇的一刻,驚訝得雙手不由自主地打開,亮藍的氫氣球隨即飄至屋頂一角。為了顯示自己有足夠的勇氣去「拯救」氫氣球,男孩摔斷了一只手和一只腳,和女孩的情誼卻油然而生。男孩後來以售賣氫氣球給小孩為終身職業,並和女孩過著簡單甜蜜的生活。他們卻沒有忘記當初的夢想:她盼望到一個傳說中神秘而美麗的地方探險去,並且打算到步後,和男孩一起在那兒興建一座小屋,快樂而平凡地繼續一同冒險。
男孩和女孩的夢想最終有沒有實現?這竟然不是故事最關鍵的一環。我們看見男孩和女孩一起老去了,而後來,怎麼會和那個胖胖的小男孩遇上呢?他們又在空中搞些什麼呢?這些都是劇本極具創意、精彩動人的地方。而我看到的,是那些在藍天飛舞的氫氣球。七彩的氫氣球,多麼漂亮神奇,彷彿有生命似的在空中飄動著,只要我們不放手,把白線緊緊地扣在掌心,氫氣球就緊隨著我們走。可以的話,誰願意放手讓氫氣球飄走?尤其是當那小小的氫氣球聯繫著人生中最重要的回憶?
事實上,假設氣球注滿氫氣,不放手的話,它是不可能往天外飛的。但我們不放手的話,不單止氫氣球跟著我們走,換個角度看,我們其實也在被它牽著走。原本美好的東西,也能夠拖著我們的腳步,讓我們無法邁步向前。或者你會想:如果我已擁有美好的東西,為什麼仍要邁步向前?
曾經,我也這麼想。但生命的無常很快便教我明白到,再美好的事物,也無法客觀地永久存在(相對於主觀地永遠存在我們心裏)。再愛的親人,會有離世的一刻;再光輝的成就,會成為過去;再愉快的相聚,也會曲終人散。最難過的是,美好的事物過去了,地球還是如常地運轉,日子還是一天一天地過去,放在眼前的難題,還是像愚公要移的那座山那樣,牢牢地站在眼前。而我們最不想改變的東西,竟要我們自己去改變,才得讓它得以保存。
看著電影,我也看到自己手中的氫氣球。「Up」是「往上」的意思,是一個方向,一個動作,一個轉捩點;是某一種放下,是冒險,是昇華。如何及為何要放手,則是這一齣電影所述的「奇蹟」所在;而這奇蹟,要冒險往「天外」闖去,才有可能實現。
當我步出戲院時,心想:這套電影雖離不開商業,但製作人員實在花了很大的努力和心思,去訴說一個有關老人和小孩的動人故事,而這個故事,除了「Up」的部份以外,每個細節都是現實生活的真實寫照。看到老人和小孩在天外的奇蹟,我也望望自己頭上的氫氣球,想想,或許該是時候放手了。
七彩的氫氣球,繫在心頭,便足夠了。
(隨帶一提,這電影的3D效果很不錯,值得一試。) July 26 十來歲的永遠如果那一天那一只小昆蟲沒有降落在她的書桌上,或者今天我們不會仍然抱著那十來歲的純真來擁抱友誼。
和她一起的日子,實在過得太快了,快得彷彿初夏的亮綠一夜間就蛻成深秋的澄黃。然而她真的來了,來到我異鄉的國度,體驗由葡萄田和大小風車砌成的風景。她來了,我就竟快樂得把這個網誌也幾乎忘掉了。
還記得,那一年,我們十來歲,一同考進了學校的英文部。我們其實互不認識,同時各自有各自的朋友。她的身邊總圍著她和她;我的身邊就通常有她、他和她。她從不缺課,但一天早上,學校鐘聲響起了,我不經意往窗邊的桌子一望,有一張空桌子,是她的桌子。她怎麼了?
然後我得知,她的爸爸去世了。她爸爸葬禮的當天,那張靠窗邊的桌子再次懸空著,不同的是,有一只小昆蟲靜靜地伏在上面,彷彿在追悼甚麼。和小昆蟲四目交投的一刻,我突然想起了祖母的迷信:她說,剛去世的親人,有時會化身成小昆蟲(由美麗的蝴蝶至撲光的飛蛾不等),回首在世親人的點滴,然後才離去。
那一刻我想,那一只小昆蟲是她爸爸嗎?是在緬懷著她、嘆息著不能再送她上學嗎?
那一天以後,我們開始交談。我們都懷著十來歲的純真,相信友誼,相信愛,相信「有志者,事竟成」;喜歡童話,喜歡街頭小食;會為悲情的電影落淚,會用心孝順尊敬父母,會為考試拼命地溫習,會為別人的話喜悅或心煩。或者,那一年,由那一只小小的昆蟲開始,我們的心靈多了一點共通的甚麼,在彼此的天空擦出了火花,我們的世界也就從此重疊了。直到十多年後的今天,我們的生命線依舊緊緊地交織在一起。而那些我們曾經相信的東西,雖然似乎越來越少人相信了,我們心底卻仍悄悄地相信著,就像我們的友誼那樣,保存了那十來歲的純真。
那一年起的六年後,我媽媽突然入院,甚少缺課的我也缺起課來。然後再次上課的那天,在窗外見到一只飛蛾在玻璃旁不停拍動著翅膀盤旋著。從不曾在校園內落淚的我,忍不住流下了淚水。我靜靜地離開了課室,到窗外去,但見飛蛾仍在,並圍著我轉了幾圈,然後伏在一支欄杆上。我倚著欄杆啜泣起來,然後她也從課室出來了,還有她、她和她,我大學最好的朋友,她們一同靜靜地待在我身旁。我想起了那天伏在她桌上的小昆蟲,望了她一眼。她似乎明白了什麼,把手輕輕放在我的肩膀上,我自然地把頭靠向她,莫名地希冀著天下間的昆蟲也懂得說話。
是的,我們一同上了中學,大學,然後她開始工作,我則往倫敦深造。在倫敦的第一個夏天,她過來探望我。那時候我的宿舍無論房間還是床舖也小得要命,我和她唯有輪流睡在地上。我們背著背包一起去了許多地方,旅行經驗尚淺的我們不時碰釘子。在網上訂的青年旅社,有幾家就要步行足足一個多小時才找到。好奇想試試停泊在河邊的「木船旅社」,卻發現房間小得每天至少往船頂的木板撞頭幾次(還要是很痛的那種無情力)。在阿姆斯特丹的紅燈區內膽戰心驚地走著,對著地圖,在昏暗的街燈下闖進了「大麻博物館」及「性博物館」等景點(與其說是博物館,不如說是商店算了),還險些在銷售美女的玻璃門間迷路。然後在機場內要拿登機證時,櫃檯職員竟找不到我們的名字。折騰許久以後,才驚覺我們竟大頭蝦得算錯了日子,飛機票的航班沒錯,卻是翌日而不是當日的。沒訂旅社的我們,在機場睡了一夜,清晨 5:00正,替大理石地面磨蠟的工人把我們吵醒了,互望一下,大家頭髮也像小掃把。我們還在比利時的小鎮騎自行車穿梭,她其實不太會自行車,還好幾次幾乎把路人撞倒呢!但因為我喜歡,她還是陪著我一起慢慢地向前踏著。我們嚐了多麼多麼多巧克力,太陽下山時,我們擱下自行車,坐在樹下的一地斜陽上,搓著肚子,宣佈未來數天誰也不準再買巧克力了!
然後我決定回澳一年,雖然只是短短一年,卻可以和她一起工作。現在想起來,要不是因為她,或者那一年的教學經驗會很不相同:很有可能會在不同的學校內任教,遇見完全不一樣的人和事。卻因為她,那一年的教學來得勞累奔波卻溫暖愉快。她就坐在我的對面,一起趕工作,寫教案,她總和我分享保貴的教學經驗,在我氣餒時給我打氣和安慰。每每晚上八時多離校時,教員室內只剩下她和我。漆黑的校園裏只有她知道哪條路可通往大門。雖然我一向很怕黑,但緊隨在她身後時,心裏從不曾害怕過甚麼。然後我們還要去吃一下熱乎乎的墨魚丸,才各自回家。
這一次,再次身在異鄉的我,已有一個小小的家。她不用再睡在地上了。我想到她乘了十個多小時飛機,才能到達我的門下,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是的,她又再次來探望我了。我們也隨著年月改變了,然而她仍然是她,我仍然是我。我們談天時依舊笑得那麼痛快徹底,那麼輕鬆自在。
那者從那一只小昆蟲開始,我們便幸運地獲恩賜了一種奧妙的永遠,把那十來歲時最保貴的信念和堅持,一直保留到今天。我們誰也不再是十多歲了,但我知道,深知道,我們會一同一直珍惜著那十來歲的永遠。
所以嘛,因為她的到來而「樂而忘Blog」,實在很正常哦!但今後有感而發時,還是會盡量記下呢~ June 09 想起了鬼魂的魅影隨著最後一次考試結束,我的葡語課程正式告一段落。這代表了什麼?
或者我暫時不想去想的是,我已正式離開了桃花源。
那確實是我的桃花源,雖然其艱苦學習過程和少林寺更相像(用功程度和進步速度的比例實在太像用牙刷洗地板)。不過呀,可能由於大家都是來學習的,所以尤其寬容,尤其友善,尤其充滿好奇心。我們也因此尤其努力去表達所想,因為知道身邊有耐心的聽眾,有知音的良師,而所有的錯誤都會被諒解和糾正。所以,那兒是我的桃花源,在那裏說葡語,就是特別舒服自然,和校園外的街道是兩回事。而且我們的老師認真、博學而靈活,我們談天說地,由最地道的日常用語、至最艱澀的歷史文學經典及社會人文著作,也要我們通通讀過,即使那些東西可能沒幾個葡國人會用心去唸,他卻堅持我們必須「學習最好的」。所以他是我們的桃花源主席,為表謝意,臨別前我們特意為他訂造了一件精緻的手銬陶瓷製品,上面永恆地印著他的笑臉,以及我們的祝福。
原本以為回憶會如浪潮般向我湧來,但在我心頭冒起的,卻是那一個我們大談鬼神的小息。為什麼會想起那個毫不相關的下午?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記得,幾乎每位同學都熱烈地參與了話題,感覺蠻溫馨的,彷彿在電視上看著「老友記」(Friends),或者那些和諧得只在電視劇和電影裏才會出現的大夥兒聊天畫面。
或者,是頭上那薄薄的浮雲太飄渺,才讓我想起了那些被談及的鬼魂的魅影。
事實上,最不信鬼神的是身高2米的魁梧德葡混血兒男生。每次和他交談都要把頭抬得高高,若前一晚睡得不好,和他談天時脖子會酸酸的。有時我想像,如果他突然暈倒的話,一定會把我壓扁。那天步出課室一起走向咖啡廳時,他就半開玩笑地說我們中國風水,是完全沒根據的迷信。
他:怎麼可能把床移一下,放個什麼八卦鏡,鬼就不再來煩你;把風鈴掛出來,他們又突然過來找你?即使真的有什麼鬼魂,他們真的那麼空閒嗎?還有,幾只金魚怎麼可能轉運?手掌能算命? 我:(一時語塞,畢竟不是風水大師,於是把話題稍轉)那是說你不信相這世界上有鬼嗎? 他:當然沒有,死了不是上天堂就是下地獄,留在這兒幹嗎? 我:那麼,若果有一間屋建在墳場上,或由醫院、監獄改建,所以價格便宜得很,你也不介意入住? 他:就因為那樣降價嗎?太好了,我當然第一個去啦!年輕人要宜業不知多難,我才不會介意!而且會睡得甜甜的,嘿。 我(詭異地微笑):嗯,那你到澳門去吧!不信邪的你,會找到許多便宜單位的。
然後來自象牙海岸的女同學插嘴了,她也是天主教徒,卻曾有「見鬼」的經驗。話說她們到郊外露營,晚上她想上廁所,卻感到周遭一股涼氣,於是叫友人一起陪伴。突然她望到遠處有一個女孩站著,一身白衣,她感到不對勁,於是叫友人一起望向同一方向,友人也看見了,她們想:那到底是人是鬼?好不好過去跟她聊聊,以求證呢?但再望過去,那人影消息了。她們邊大叫邊急急跑回帳篷。
他:分明是幻覺嘛~ 她:但我們兩人也看見啊! 他:不能和那白衣人聊聊實在可惜,或者她其實是被你們嚇跑的啦!事實上,她也正朝反方向邊跑邊大聲喊著:「有鬼呀!有鬼呀!」(扮著女生嬌滴滴地慘叫的鬼臉)
來自非洲剛果的同學不甘示弱,說了一則小故事。中學畢業時,她的一位好朋友,由於遇上一宗交通意外英年早逝。這位友人善良而樂於助人,慷慨而開朗,總能給身邊的人帶來笑聲和溫暖。葬禮舉行那天,剛果的同學連同其他友人一起在公車站等車,以到達舉行葬禮的教堂。一輛公車到了,卻不是他們在等候的。剛果同學自然地往公車上掃視一下,卻驚訝地見到友人好端端地站在公車上,還向她揮手!她馬上扯扯身邊那位朋友的衣角,說:看,看!那不就是他嗎?幾位友人都看到了,這時公車離站,留下一抹灰塵和輕煙,他們忍不住想:是不是我們搞錯了?或者他根本就沒有逝世?然後他們到達教堂,望到友人的遺容,他身穿的衣服和他們在公車站看到的一模一樣。
一位葡國友人卻說:不對不對,這世上不可能有鬼魂,只有靈魂。分別是:鬼魂是人們說可以看見的,我卻只信靈魂,是人們看不見,卻存在著的。我爸爸就是一個例子。他年前逝世,一次卻藉著爺爺的身體和我們說話。你相信通靈嗎?我就親身體驗過了,那個在說話的,不可能是其他人,一定是我爸爸!
我:那他說了什麼? 他:他在大聲控訴,他生前是個脾氣相當暴躁的壞爸爸,如今說不能上天堂,卻又未下地獄,被困在中間。
我想起 X-files 的那句「我想相信(I want to believe)」。我們是盼望相信,所以才看見嗎?抑或真的存在,所以被我們瞥見了?我不相信「信則有,不信則無」,這世上不可能有東西只因為我們相信,就存在,不相信,就消息。有時我真的很盼望很盼望靈魂確實存在,死亡不是「一了百了」,而是另有延續,因為那意味著,終有一天,我們會重遇離世的親友,大談他們過身後的點滴,世界如何瞬息萬變。
或者鬼魂的魅影,就像我們的回憶那樣,存在於一個只屬於我們的空間,我們選擇去相信我們希望相信的事情,也因為那樣,我們的回憶,即使是同一件事,總是和別人的不盡相同。而所有的鬼故事,也於不同的背景下繼續上演。
我的桃花源,或者也是被我美化的回憶,或者只有我才確切感受到這個桃花源曾確切存在。而我,心裏會懷念著和我一起並肩的同窗,以及良師。因為他們,我的桃花源才飄著微笑的花瓣,雖然偶爾也會飄著鬼魂的魅影。 June 02 所有可能也可能從來沒想過會來葡萄牙的我,如今身在葡萄牙。我們的命運真的在我們出生前已被已寫下?還是一切只是巧合的偶然?
不過既然沒想過可能的已成為可能,或者我也就得隨緣地跟著可能飄遊。但這樣的飄蕩,有時很累人,尤其當可能把我們帶到本來就不屬於我們、同時我們從來沒打算要到的地方。
在異地當中國人,有時候真的很難受。走在街上,我的額頭彷彿刻著「店舖永不關門又沒文化的勤苦中國人」巨型標籤,大得連小朋友也一眼望見。無需多想,我當然什麼都不太懂,而且生長在窮鄉僻壤,所以迫不得已跑過來打工;我不是不會說葡語就是說得相當爛,而且有可能在超級市場內趁沒人注意時偷吃提子或車厘子,還有,不要信任我,因為我不會說真心話,笑著的臉或者其實在暗地裏用普通話或不知什麼話咒罵著你。當然,別讓我太親近你的小狗或小貓,可能我會把牠們吃掉的。
有這樣的印像,主要是由於這裏的中國移民大部分也來自貧困山區,文化衝突與語言障礙下,他們只盼維持生計和儲錢寄回國,無意和本地人混成一片,造成兩種文化缺乏溝通、了解,只能各自根據自身的文化價值作猜測、判斷。我很記得一位印度朋友曾說:你幾乎沒可以遇上兩個行為、舉止和想法完全一樣的印度人,那怎麼可能把我們都歸類為同一樣?我們都自然地傾向把外來者異類化和一統化(想像一下我們如何看待澳門的外勞、移民),所以只要遇上或聽說有幾個「相當不行」的異國人,就推想所有其他異國人也同一個樣子(相反來說,英國才不是紳士處處呢!)。
就這樣,街道是時時刻刻的全方位眼神素描。葡國人本身不會分別亞洲人模樣,上次一位日本同學就生氣地大呼她被誤會為中國人,然後另一位韓國「潮男」也感同身受地拍桌子並用力點頭,彷彿他們受了有生以來最大的委屈,不吐不快。我望著化了濃妝的日本女孩和架著蒼蠅大墨鏡的韓國男孩,心想,我也應該生氣嗎?
的確有時頗生氣的。因為我們全是外來者,那素描系統自動地把我們定位在同一個資料夾內,不是來爭工作和商務機會、製造社會問題、佔本地人便宜(包括福利),就是來搶奪男朋友(目前為止,能「搶奪」女朋友的例子較少)。記得有一次和古沙龍去吃飯,服務生巡例地過來問一下我們意見,我笑著以簡單的葡語答道:「很好,很喜歡。」然後我聽得懂他回應的第一句:「不錯呀,葡國有許多值得喜歡的地方!」卻聽不懂第二句。他離開後我追問那神秘的第二句到底是關於什麼。古沙龍反反手苦笑說,有時聽不懂也是一種幸福。我當然沒有放棄,最後得到了翻譯:「但可別忘記,葡國的女孩也其實相當不錯呀!別忘記別忘記!」那位服務生大概很替古沙龍擔心,怕我把他騙走了。這時想起美國的俄羅斯女孩曾被邀請到 Tyra 的節目內大談如何被視為「二等太太」(相對美國本土受過高等教育、獨立、要求高、幾乎高不可攀的「一等太太」),以及港澳仍相當反感的「國內二奶」。我感到透不過氣的同時,也不禁自問:如果我身在澳門,也是否會同樣「異類化」和「一統化」?不同的只是,此刻的我不在澳門而已。
和英國不一樣的是,至少葡國人的歧視一般只是限於眼神,不會付諸言語或行動。而且,仍有相當部份的當地人會保持開放態度,不會吝嗇親切的微笑。而且,由於葡萄牙和澳門曾有「半殖民」情意結,一般人一旦聽到「來自澳門」,又會友善起來(現在我發現,移民歧視的階梯大概這樣──由低至高──東歐>>澳門/香港>>巴西>>國內>>非洲),但在有機會「澄清」自己是澳門人以前,我們還是會被歸類為「國內」。也難怪,目前為正,只在大學校園內遇過澳門的學生。而我,並不因為澳門和國內有別而特別高興,因為他們其實是代表著我們整體的一群,我只希望終有一天,我們會一起步向更具文化的整體印像。之前在大學相識的幾位國內大學生,就給我留下相當美好的回憶,和他們聊天是相當愉快的經驗。
即使在自己的城市內,要說明自己的獨特,已不是容易的事,畢竟現代人似乎越來越沒興趣了解其他人的故事,不是太忙就已是「一杯已裝得滿滿的茶」,在異鄉,要證明自己的能力和獨特性(即,我不只是「中國人」,我也是一個獨特的人)就難上加難。不過,每天在街道素描下走著的我,如今仍抱著「所有可能也可能」的抽獎感,明白到,有時會落空(遇上歧視眼光)有時則中獎(遇上親切微笑),因為別人的反應真的不在我的努力範圍以內。
頭一年為著這些歧視目光而苦惱,覺得不公平、受委屈,有時還會哭起來。是什麼時候想通了的?好像是前陣子。那一天,我遇上了一個如天使般美麗的微笑。
可以的話,我也會迎上一個微笑,因為我本身就是喜歡笑,就是愛學習,就是浪漫而愛冒險,就是滿腦子傻乎乎的白痴漫畫表情和生命遐想,所以我只能做讓自己快樂的自己。不再為額頭上那巨型標籤而憂心,似乎走起路來步履更見輕盈自在。 May 25 尼尼.相片分享 昨天和尼尼 '親密相處' 時, 用手機為她拍下了幾張照片, 由於室內燈光昏暗, 所以效果不夠好, 但已足以和大家分享她這幾天 '特別的日子' 的特別之處, 哈哈~
看! 這已是尼尼 '善良好奇' 的表情, 她望住我的手機鏡頭時, 一副 '徵求男友' 的熱切表情. 平時呀, 她可要冷漠數百倍呢, 才不肯望進鏡頭內! 尼尼在地上打滾的動作分外有趣, 我總覺得很像跳舞, 右面那張完全是 '投懷送抱', 此時, 如果放一隻手給她, 她會馬上抱住, 超可愛的~
這樣看著看著, 又覺得尼尼其實也挺漂亮啊! 之前沒有拍下她 '雙眼發著光, 噴著火的惡相表情', 不過那時我們才剛相識, 是 '陌路人', 然而今天我們已是 '泛泛之交', 我大概算是她的半個'天氣朋友' 吧~ 受荷爾蒙影響的這幾天, 每當她一見到我, 還是會熱情如火, 載歌載舞的, 嘿~ 很懷念這種和貓咪玩耍的美好感覺, 也懷念起從前曾伴著我成長的貓咪 '呼呼鼻' (不錯, 她叫 '呼呼鼻', 是我和弟弟起的怪名字, 哈哈~ 她是相當乖巧的漂亮貓咪, 如今或然已在天堂, 或然已投胎轉世呢... 對了, 貓咪也可以上天堂的嘛? @@ ) May 23 尼尼G媽家裏有一隻很「高鬥」的灰白色波斯貓,叫尼尼。綠黃黑的圓眼,算不上漂亮,但只要看過她的臉一次,定必不會忘記,因為她是非常討厭陌生人,所以我們第一次「相識」那天,一眼望去,就馬上讓我聯起頑固執著的祖母控訴時那兩眼發著光、噴著火的惡相表情,氣焰和武則天沒兩樣。身為愛貓之人的我,驚覺原來世界上竟有讓我無法喜歡的貓兒。
或者自負的我總覺得貓兒都會喜歡我,所以當尼尼高傲地漠視所有,孤芳自賞,對周遭一切完全不聞不問時,我發覺我對貓兒的喜愛也有個基本條件──那就是至少對方要作出回應,注意到我的存在。所以可以說,我算不上喜歡她。有時我想,如果她是人類的話,應該一輩子裏頭都不會發笑一次。但她就是那麼自在地獨處,完全不介意別人對她的看法、批評,也不在乎自己是否惹別人喜愛,當然也沒有任何朋友。她的世界不是劃分為「喜歡」和「不喜歡」,而是「陌生人」和「主人」。可她的行為卻是非常小心:從來不會碰跌屋內任何裝飾品、不會跳上食飯桌、不會坐在椅子上。她只會活動於屬於她的範圍,從來不會為主人添任何麻煩。
有時我想,她快樂嗎?她很孤獨,卻似乎從不介意。她也有過年少無知的時候,三年前,她跑出陽台,不知是在追逐蝴蝶,還是小鳥,還是只是出於好奇,躍身往三樓外的高空飛奔,跌斷了一條左腿和鼻樑骨,癱瘓在血泊之中,被送到動物急診室做了好幾個小時手術,才渡過危險。就那麼一次而已,從此尼尼再也沒有任性過。她的世界,曾擴大至陽台外的街道,雖然只是持續了數小時。
然而這幾天,尼尼卻出奇地對我熱情,一踏進門口就迎上來,在我的腳下纏著,一會兒把小頭挨向我的小腿,一會兒在地上打滾,我往前走,她就搖著身子跟著我往前滾。實在太可愛了!怎麼可能?
G媽無奈地解釋,這是尼尼的叫春期,一年至少兩次,每次一星期左右。這期間,尼尼不會理睬主人,卻會對所有來客搖頭擺尾,這,完全是荷爾蒙的擺佈。我實在喜愛這樣的尼尼,儘管心裏知道,這些熱情的舉動,完全不是出於她「本貓」,只是暫時性的化學反應而己。
這讓我想起每個月女生「特別的日子」前後,心頭會不時冒起莫名的「火爆生氣感」和「今天就是世界未日悲傷無助感」。努力至今,也無法完全超越這幾天荷爾蒙的干擾,惱人地說不出任何原因,卻又難以擺脫。一些科學家說,情感本身,甚至愛,也不過是不同荷爾蒙的化學混合,我們其實有幾多時候真的能夠完全自己?
望著在我腳下打滾的「可愛熱情版尼尼」,也看到人生。人生的成長總有某些階段我們必須體驗孤獨,然後才能越脫孤獨(越脫了就不會再害怕);必須受過荷爾蒙擺佈,然後學會自控(可以自控就不用繼續受擺佈);必須碰過釘子,然後懂得成長。
尼尼本身就是那麼不討人喜歡,卻又悠然自在。不過嘛,她或者可以超越孤獨,卻無法超越荷爾蒙。畢竟她只是小貓一只呢~
所以嘛,我還是會好好珍惜這星期和尼尼的親密相處啦!呵!
May 08 違忘這個夜晚,如銀的月色竟牽動著串串違忘。當中有屬於我的違忘,也有她的,還有他的、他們的、她們的。是違忘,不是忘記,因為我們違忘的時候,連一點計劃、半點刻意也沒有,只是那麼,輕輕地不經意地,違忘了。
她違忘了什麼?她違忘了如何。她知道如何,只是違忘了,然而當我們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著她時,她憂鬱起來,因為她已無法記住,她的所有忘記均是不由自主的違忘,於是她說不想活了,我們都呆站著,望著她一頭的散髮、冒著汗的額頭、抽搐著的臉頰、顫動著的雙手,一時說不出半句話。怎麼違忘的力量如此大?忘記不是更難嘛?
我的快樂,有一部份建築於她的「記住」裏頭。她年紀比我大,病情比糾纏著我的小病重幾千幾萬陪,她的存在本身已是一種記號,一種提示,幾乎令身邊的人無法忘記她每一刻也受著絕症的煎熬,雖然如此,我們有時還是,不小心地,違忘了。我真的不知道,這一份違忘有沒有半點下意識的成份,讓我們不自覺地暫時把臉別開一下,透一口氣。
曾經我為著她的違忘而生氣,因為當中記載著不少重要的事,不少汗水和努力,還有無數的扎掙。都被違忘了。然後她的眼眸彷如被格式化的記憶體,卻仍空空洞洞地執著著、控訴著。有時我卻為著她的違忘而高興,因為當中記載著我的小錯誤。然後她偶爾遇見我臉上的笑容時,會回報一個真誠的微笑,她本身是個不愛笑的人,所以那微笑的面孔相當難得。然後我的心內暖暖的,暖暖的,很難再生氣了。
沒有誰不違忘。體驗著她頻繁到難以想像的違忘時,有時也想起自己。曾經我多麼害怕有一天會記不起媽媽的模樣。後來一天我猛然發現,竟不留神地連這「害怕」也違忘了。曾經我多麼渴望自己不會違忘一切,但,騙人的,總有某些事,某些人,某些感悟,某些堅持,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悄悄地跟著過去如風飄離,然後一個小小的空花瓶、一個形容詞、一個眼神、一抹街角、半張微黃的相片、一個被意外打開的檔案、一本牆角的日記本,我們又想起了。是的我們從來沒有忘記過,只是違忘了,而己。
無星無雲的夜空下,我望著窗外如銀的月色,靜靜地追溯著那串串被違忘的漣漪。或者有一天,當月亮旁邊同時掛著星星時,又會鉤起別的違忘。
或者,可以刻意想起的,就算不上是違忘了。 April 15 多一點葡萄牙很記得,那一天,第一次到公車總站購買套票的小片段。
事前一晚,在家裏把這兩句句子唸了幾百遍:「不好意思,我想買來回Lisboa和 Torres Vedras(我住的小鎮)的月票。」以及「請問我可以要一張公車的來回時間表嗎?」
洗澡時大聲唸、電視賣廣告時大聲唸、睡前也小聲唸了好幾遍。那一天,是2007年10月20日,我在葡萄牙唸葡語唸了兩個星期。那時剛學習葡文的我發現,即使我自己覺得把句子內每個字都唸對了,說出來的句子別人仍然聽不懂。所以我決定在「買票行動」前以「鸚鵡式」把句子連詞組、語調一併背好,好讓可以順暢地買票成功。
翌日當我走到公車總站,排隊時也在心中把句子練習幾趟,可是偏偏輪到我時,就馬上緊張起來。我結結巴巴地說了第一句,但不知為什麼起不起中間的一個單字,然後腦內就一片空白了!售票員皺起眉頭,我再嘗試複述一遍(雖然仍記不起句子中間的那個單字),只見她的眉頭鎖得更深了,於是我膽怯地放棄了,把那張寫了正確句子、被我練習背誦時扭得快要斷氣的小紙條遞了給她,她點了點頭,我卻垂頭喪氣。那一天我想,到底要花多少時間,我才會多一點葡萄牙、少一點膽戰心驚?
然而,頭一次感到自已「多一點葡萄牙」,並不是因為開始聽得懂別人說什麼,也不是因為不用再為購買公車票而膽戰心驚,而是當她和他微笑著告訴我:我將成為他們新生孩子的「教母」(godmother)。
他和她是我在葡國認識的年輕夫婦,一直是古沙龍(我弟弟譯的有趣中文名字)的好朋友。雖然我的葡語很有限,他們卻總耐心地夾著英語和我交談。我很喜歡他們,因為他們爽直大方、不拘小節、暢所欲言,而且,和他們一起時,我可以暫時忘記自己是「不同」的、是那裏唯一的東方女子,在他們眼裏,我是一個「人」,僅此而己,沒有其他附加的框框把我標籤。或者就是因為那樣,和他們一起時,我感到出奇的舒服,就像在家裏一樣。
葡國是天主教國家,孩子一出生,便要找「教父」和「教母」。起初我想,這大概和我們文化裏的「契爺」和「契媽」有些相似,那對和原父母一起看顧著孩子成長的乾爸爸媽媽,只是稱呼不一樣吧?
那天,她邊把小路(「教子」的乳名)放到我懷裏,邊笑說:來,快讓教母抱一下!那時候的小路才兩個多月大,剛剛學會注視,還未懂得發笑。他是那麼的柔軟、纖弱,散發著一股嬰兒獨有的芬芳。我抱著小路,心裏流動著說不出的溫暖。
我們沒想過的是,過去沒有葡國人讓東方人擔當孩子教母的先例,她和他的家庭內牽起了一串漣漪,但她和他並沒有動搖。然後有人提出了一個最核心的疑問:教母必須是天主教徒呀!像小路那樣,這裏誰一出生就受領洗,所以沒有誰不是天主教徒;而我,則從來沒有。是的,我不是天主教徒。
怎麼辦?
小路在這個復活節受領洗。古沙龍是小路的教父,我們一起步入教堂,他、她、小路和古沙龍坐在最前排,教母的位置懸空著,我則坐後他們身後,和小路的祖父母一起。神父出現了,出奇地,他說的葡語我大概聽得懂。他說了一些道理,引了一些經文,祝福了小路,然後在他的小額頭上劃上十字聖號,然後他轉向古沙龍說,教父的工作,是要向小路傳授天父的愛,引領他走進光明的聖道,告訴他教堂的神聖,不要像大多數現代人那樣,雖身為教徒,一生卻只步入教堂三次:領洗、結婚、及葬禮。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實在無法擔任「正式」的教母,因為我還沒有任何信仰,即使沒有幾個現代教父母會認真地向教子女講解「教堂的神聖」,這畢竟是個天主教儀式,我們需要尊重它的規條、它的傳統。那一刻,我多麼渴望自己,就像小路一樣,自小就自動成為天主教徒,不因為信念、不因為渴望絕對真理,只因為我想「正式地」成為他的教母,那一刻可以正式地在他身旁,一起劃著十字聖號。
在那裏,我就是「不同」的,那一天,我也是教堂內唯一一個東方女子,唯一一個非天主教徒。心裏納悶了一陣子,同時有點同情科學怪人。
當神父說著父母也同樣需要常帶孩子到教堂去,她和他轉向我,做了個鬼臉。最後神父把小路領到教壇中央,把聖水灑在小路身上,可能水冷,小路「哇」地大叫了一聲。然後儀式完畢了,神父和父母、教父一同簽了一張紙,印證了這個儀式。
他和她在簽紙後,把小路交給我抱住,一同笑說:你是小路「心中的教母」。 如今回想,若自小就成為天主教徒的話,大概可以讓我以正式的教母身份參加小路的領洗儀式,卻不會讓我「多一點葡萄牙」。是小路,他和她,讓我的內心世界,多了一點葡萄牙。
如果有一天,我是一個宗教的信徒,佛教也好,天主教也好,那將是因為我的覺悟,我的發現,我的心靈找到歸屬。
受領洗的這個復活節,小路已八個多月大了,已懂得笑、抓住和大力把東西扔走,並會在地上打滾。他在我懷中笑了,我也笑了,並碰了碰他的小鼻子。
April 08 如果我……我們走的是單程路,所以不存在「最好選擇」。當我們走到分叉路口,就必需作出選擇,憑純粹直覺也好,在地上拾條樹枝作「占卜」也好,用指南針望遠鏡算盡機關也好,我們最終總要在A路和B路之間,或A路至Z路之間,作出選擇。
通常每個可能性都有吸引著我們的利,和讓人皺眉的弊。我們沒可能找到一條集合所有利而撇掉所有弊的小徑。而且,每條目的地不明的路也似乎擁有自身獨特的風景,同時標著價值不均等的路費,遠遠望去,都似乎有些什麼「不容錯過」的神秘美景。有些路收費過於昂貴、有些過於便宜;有些路我們望到已有很多人走著,看似安全可靠,但我們又暗地裏嫌它們不夠「性格」;有些路人煙罕至,一副陰森恐怖的樣子,我們在心裏打了個冷顫,不知道自己脆弱的膽子承不承受得來。
若果每次作出選擇時,都有個小天使在旁「拍心口」保證前路光明,那有多好!
可惜沒有。我們就這樣把著方向盤一直往前駛,於每一個分叉路前作選擇。選擇了A路的話,就馬上肯定了我們必然會錯過B路的風景、錯過走B路才能擁有的邂逅,雖然走B路的人也同時錯過了A路的所有。然後在無數個路口以後,我們回頭一看,發覺我們所走的路原來是無數抉擇的總和,我們走到今天的這個分叉路口,不是任何別的而是這個只屬於我們的分叉路口,是因為我們拐過的無數彎、遇過無數的邂逅。
然後我們望著別人的路,總感到別人的步伐似乎不像我們般吃力,不禁想:如果我當初選擇了B,今天的我會不會活得好一點?如果我過去的選擇不是AàDàEàYàCàPàOàE, 而是 BàQàHàKàVàSàGàJ,今天的我會不會開心一點?
我不知道,但至少我知道,別人的路,不一定如想像般較我們走的輕鬆。沒有被我們選擇的路,不一定來得更美、更廣、更好走。我們把沒被我們選上的路想像成「仙徑」,通常因為我們身處逆境、而且有些氣餒了,所以在另一個假設中找著不存在的出口。
同時我們害怕選擇,因為害怕錯過、害怕不確定、害怕「走錯路」。其實「最好選擇」並不存在於抉擇的那一刻,因為那一刻我們只能以有限的認知去面對無盡的未知。「最好選擇」或者存在於拐過無數彎後的回首,因為那時候,我們才能看清所有選擇拼湊出來的整幅圖畫。
所以嘛,如今要作出重要抉擇的你們,不要害怕,勇敢地冒險吧!我們無法預知將來,但至少這一刻的決定是要忠於你們自己的、是可以讓你們快樂的、是足以讓你們為它堅持、為它努力、為它「拼」、為它保持「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是的,所有抉擇都有後果,都帶著責任,都需要你們付諸行動,直至到達終點為止。但不必害怕,因為人生的美麗和可貴,也就在於它的可能和未知、在於它的「單向單程」和「必然終站」。
如果我沒有遇上我遇上的人,就沒有今天的我;如果我沒有拐過曾拐過的彎,就沒有今天的風景;
如果我從來不需要選擇、可以擁有所有風景,或者就沒有今天這個不完美卻獨特的我。
聳聳雙肩,抖抖精神,重新把著生命的方向盤,讓我們繼續華麗地冒險吧!
March 28 著緊地執著當一個人著緊另一個人的時候,有時候是多麼盲目的執著。盲目,因為眼中只看到怎麼為對方好,而看不清對方到底需要什麼。
愛一個人的時候,我們很希望對方過著我們認為美好的生活,擁有我們覺得最好的東西,走著我們覺得前程無限的前路。但若果對方不朝著我們的「美好憧憬」進發,我們或者會感到婉惜,感到受傷,甚至著緊、拼命地把著對方生活的方向盤,執著地堅持要對方「返回正道」。
G 媽就是這樣著緊地深愛著他的兒子,這不時牽涉到旁邊的我。價值和文化差異下,許多時候不是對錯的問題,而是觀點和手段的衝突。許多個晚上我在想,如何讓自己內心平靜地對待這些衝突呢?然後我想,許多時候,我自己也是執著的一個。很愛「鬥」一些無聊的「氣」。
昨天我在巴士上,把最近一些煩瑣事想像成白痴的漫畫,忍不住傻笑起來,嘆一口氣,豁然開朗,抬頭望望窗外藍天,想:若果我們無法使對方變得不執著,那唯有自己學會不執著好了。除了一些大是大非我們必需堅持自己原則以外,或者要慢慢學會「看得開」和「放開」。
這裏和大家分享其中一些昨天在心裏構想然後傻笑的「白痴漫畫」。
煩瑣事:嗯……這樣的,最近家裏開始裝修(是的,是我們的家啦!雖然未必會一輩子也留在這裏,或者一輩子也不會感到葡萄牙是我的「家」。但這算是一個勇敢的開始吧。)這牽涉到設計和購置家具,還有許多諸如裝飾啦、椅子啦、窗簾啦之類的煩瑣事兒。如今其實「十劃也未有一撇」,但 G 媽已著緊地為著窗簾而煩惱。由於著緊,她已先行選好了一些,要我們到店子去看。這裏是一款,已足以反映她相當「後現代」的喜好,大概這樣:
其實這窗簾事兒一點也不急,但我們還是於上星期耐性地在同一商店內折騰了五小時,終於找到了一款她又喜歡我們也喜歡,又不怕貴的窗簾(找到了,真幸運!否則......)。不過窗簾一旦找到了,她又為著客廳椅子煩躁。
這次她遇到一款她覺得「可遇不可求」的椅子,價錢在40%off後變得相宜,她來電說:馬上要你們買下我選的!不可買其它!
我們連看也沒看過,心裏有些納悶,說:先看一下才決定吧!而且優惠期還有一星期呢,不急喔!但她卻相當不爽:看什麼?想什麼?我的眼光難道你們信不過?我選的不可能出錯!隔天我們去看了,感覺是「還可以」,連一點「即時買下」的衝動也沒有。
當天晚上:「看了沒有?買了沒有?」那刻她的表情真像等待派發成績表的小女孩。我們搖搖頭,說還想想一下。她氣急了,因為在她心目中,她是全世界上最有品味的人,而我們則是相反,所以實在沒有任何「說不」的權利,就像一個不懂英文的人實在沒有資格說一位英文老師的英文說得很爛一樣。何況,她感到她一直是為著我們好,希望我們的家「得體」,不會失禮。唉吔吔。
於是這次「椅子風暴」要比窗簾的來得兇猛。大概這樣:
那一刻我想,說人老了會「還童」,是真的沒錯的。像在地上滾來滾去的小孩,她在自己能力和管轄範圍內取爭自己想要的東西。我想,當我年老時,會不會也出現以下畫面?
說實在的,我們還沒有買下那椅子,不過是想行駛一下「自主權」,也想在地上打幾個滾,表示不滿。我本身就對椅子沒有太大意見,只是不喜歡她的處事手法而己,但這件小得可憐的瑣事,竟然能讓我們一起如此心煩,何苦呢?不過是幾張椅子而已!
其實除了在這些裝修的事情上以外,G 媽一直都待我很好,她那份著緊得要命的執著,有時相當要命,而且應該是改不了的啦,唉吔。所以我想,明天就買椅子去了~呼~
我想,這種「漫畫狂想法」也是一種「看破紅塵,放下執著」的小小點子吧。放鬆一點,放開一點,才發覺自己手裏拼命地握住的東西,許多時候也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重要。
但願退一步,真的可以海闊天空!(相當期望啦!)嘿嘿~
March 23 我的顏色如果我是顏色,我想我是白色。當我躍然紙上,你仍然能夠看得見我,是因為我所認識、所熟悉的一切,都替我的背景塗上色彩。所以,過往你能夠看見白色的我,因為我擁有色彩繽紛的插圖和佈景。
過去我能夠看得見自己,亦由於圍著我的層層色彩。在色彩中央,我擁有清晰無比的外形、飛揚自在的影子。從來不曾注意到,白色可以是七色的混合,也可以被視為「沒有顏色」。
然後,當我離開了一直伴著我的鮮明背景,才嚇然發現,連自己也看不見自己,因為我又重新來到一張全白的紙上。
全白,因為沒有人願意在旁留下筆跡。而且,大家的身上已擁有各種顏色,根本不需要背景來映襯出「真我本色」。白色的我在白色中走著,七彩的人們一般不會留意。但是,當大家的影子重疊時,我的白色尤其礙眼,然後大家都向我投來奇怪的目光,同時猜想著,我的白色背後,是否其實暗藏著其他顏色。
甚少接觸到白色的他們,後來甚至發現,在白色上塗鴉,是尤其有趣的事情。反正大家都是已被填得滿滿的人形,一見空白,就很想「填空」。反正他們感興趣的不是我那白得可憐的背景,而是那空空白白的人形。然後,當顏色從四方八面一拼湧來時,直覺告訴我,我必須保護什麼,才不致全身一蹋糊塗。可是,頃刻,我卻想不起,我該捍衛的,是什麼?是那原本的白色?但是那白色的存在全因過往曾擁有的背景。而那些背景和我相距太遠了,遠得即使手伸得再長也無法觸及。
然後她朝我的面丟了一句:「最討厭白色!為什麼你就不可以順手拾些什麼往身上塗一下?你不知道沒有顏色的你連最難看的顏色都不如?」說後還用力的往我的白色上踏一下,留下了灰黑的鞋印。望著鞋印,她真誠地笑了:「看!至少這還算一點點顏色呢!」
我望了望她,她身上混合著火紅和橙紫,在頭上還頂著些金黃。一眼望去,那熱騰騰的火光幾乎要刺盲我的雙眼。那一刻,我很想說句什麼,想拿出什麼理據去說服她,例如說,其實白色也是顏色的一種,又或者,解說一下,她看不出我的色彩,全因為我還沒有半點背景。
「誰需要背景?」她似乎讀懂了我的凝視,「你就該明白,背景根本不存在。即使你自以為你曾擁有什麼背景,那不過是你的幻想、渴望而已。而事實上,它根本不存在;或者說,它只存在於你的腦海裏。就像我這一身色彩,你以為很容易擁有?才不是呢,我不知道花了多少努力,才取得這一身色彩。你夢想背景,因為你連自己是什麼顏色也未弄得清!」
就在這時,我發覺我的白色開始被火紅燃起,嗅到微微的焦灼味,我猛然跳起來,在初春暖和的陽光下蹦來蹦去,在草地上不知翻滾了多少趟,火才熄滅。
躺在草地上,望著隨風飄零的浮雲,心頭一酸,想:今後我該朝什麼顏色努力? March 18 高速公路中央的小狗從來沒想到,在高速公路中央瞥見驚惶不己的小狗──儘管那只是短短數秒的畫面--是如此動魄驚心。
那小狗一定是別人的寵物,因為它身上淺棕如晨光的毛髮,卷曲而亮麗,而且頸上還繫著墨綠色的小帶子。除非發生了什麼意外事故,高速公路一向不許停車。望著絡繹不絕地左右穿梭的大小車輛,小狗驚慌失措:無法越過公路,而且即使越過了這一端,公路的另一端仍然是反方向的高速公路。換句話說,小狗不能留下,卻又無法離開。
記得房東曾問我一個一聽就以為一定會回答的問題:高速公路和一般公路最大的差別是甚麼?結果我想了又想,最後沒頭沒腦地答:前者更寬更廣。他笑了笑,說:高速公路上只許行車,不許行人、單車以及動物行走。那時候我恍然地「哦~!」了一聲,多麼明顯的答案──高速公路是個純粹的行車國度,純粹的高速直線前衝,誰也不可橫過。
看到小狗的這個清晨,乘著的是房東的順風車。房東也看見小狗,搖頭說:「已不是第一次了。小狗是被主人故意丟在高速公路中央的,這樣牠一定回不了家。唯一能拯救牠的,是動物巡邏車。由於近年遺棄寵物的主人越來越多,這些巡邏車的工作是一直「兜圈子」,若碰見小狗,他們有特權在高速公路上停車,然後將牠載走,送到中心去,等待下一個主人領養。當然,由於資源有限,不是所有小狗也那樣好運,多數就那樣死在車輪下。」
我突然想起卡耐基(Dale Carnegie)在訴說如何面對人性的弱點時,曾提到小狗之所以惹人信任和喜愛,是因為牠們對人的喜愛是單純而真誠的。當牠們搖著尾靠向你,並興高采烈地想用舌頭舔你的手和臉頰時,是100%的真心,而你也不用擔心或懷疑牠們的熱切和忠誠背後,有沒有藏著什麼利刀或手槍。卡耐基的觀點是,假若我們也像小狗般真心的喜愛別人,不虛偽,那麼別人也會以真誠相對。這當然是很難做到的。而然,小狗做到了,牠們真心的喜愛主人,信任而忠心,每天被拖著到街上悠然的散步,不小心走散了,也不用怕,因為牠已熟記好路徑,朝著原路回到主人家去,等待牠的是溫暖的小狗屋和美味的狗糧。
可惜,人是善變的動物。即使小狗的忠誠不變,主人卻一天突然不再喜歡牠了。更狠心的是,不喜歡,而且絕情,連一條小小的後路也不容許。如果可以行駛幾十公里將小狗遺棄在高速公路的中央,為什麼就不再向前走遠些,離開高速公路,駛進另一個城鎮,另一個世界,在那裏放下小狗,至少容許牠一個闖蕩、掙扎的求存空間。雖然我真的不知道,一直嬌生慣養、備受呵護的寵物小狗,是情願「速戰速決」地一死,還是在街上和流浪狗一起露宿捱苦。身為人類的我,總懷著樂觀的堅持,總覺得留得青山在,臥薪嚐膽後,他日又是一條好漢了。小狗的世界,和我的雖然重疊,卻截然不同。
然後晚餐時,有人說,下午在高速公路上看到一隻小狗,牠已越過了一端,只是後面的兩條腿已被輾得碎平,可牠仍吃力地一拐一拐的靠剩下的兩條前腿爬行著。小狗的結局,我實在實在不想去想像。
如果我是那頭小狗,我想,我不會後悔曾經真誠地對待主人。因為選擇領我回家的是主人,我的存在本身就沒有選擇的權利,我只能盡力做到最好。但若果我不是一頭小狗,然後發現真心相待的人變心了,我自然會選擇離開。
我不是誰的寵物,幸好,我不是。
但願天下的小狗也不會一天醒來,突然發現自己處身在高速公路的中央。
March 15 為什麼葡萄牙「為什麼」這個問題背後,似乎總帶著一抹半透明的神秘色彩。
我們真心問「為什麼」的時候,一般想不出一個肯定的答案,或者想不通箇中原因。很難想像,因為超出了我們慣常的邏輯、認知和文化背景。所以,當我們看到留學生捧著書在倫敦街角的咖啡廳坐著,大概不會問:為什麼英國?而是:唸什麼?但在里斯本的小石路上碰見留學生,大家都很好奇,畢竟葡萄牙算不上「留學勝地」,千里甚至萬里迢迢跑來這裏的,頭上都飄著故事的雲彩。
真的,天大地大,為什麼葡萄牙?
有時,在回家的公車上,往窗外凝著匆匆略過的排樹和浮雲,這個問題悠然蕩上心頭:「為什麼葡萄牙」?還記得遊走在倫敦讓人目不暇給的大街小巷時,心如繁花怒放,眼如乘風的翅膀,還未來得及想細,街角已換了個風景。那時候的我,彷彿置身烏托邦,語言暢通無左,如魚得水般游遍東南西北,除了追趕課程和論文以外,幾乎沒有任何煩惱。當然陰沉的天氣有時充斥著鬱悶的藍調,但於下個地鐵站出口,就可遇上另一首調子、另一種澄藍。
簡樸滄桑的葡萄牙,沒有英國的精雕細琢,甚少讓人一見鐘情。我想,假若你愛上了他,一定已經踏過每條窄小的後街、一定已經在某個老人身旁聽過他如長篇小說般的輝煌往事、一定已經在無數無邊無際的綠藍大海前,一次又一次試著伸手捉住那冰冷同時來勢洶洶的雪白浪花。所以,可以想像,在許多年以後,已經愛上了以後,仍會讓人不時遐想著:為什麼葡萄牙?
然而,在還沒愛上之前,那種感覺就更複雜了。在里斯本大學裏遇上的留學生,許多都是過客。他們頭頂那片故事的雲彩,透著的霞光也不盡相同。
之前在«他們的煙圈»裏提及的哥倫布男孩和克羅地亞女孩,跑到這裏的原因截然不同。浪漫灑脫的男孩來到里斯本,是因為在哥倫布有緣地「碰上」葡國大詩人Fernando Pessoa。當然,他「碰上」的是一本詩集。對,就是那樣一本傾心,由那詩集開始,他走的路一直朝向大詩人,他的眼中也只有「他」。一來到里斯本,就追尋著詩人往日的足跡,有一天上課時,就笑著告訴我,他發現了詩人曾到過的咖啡廳,一副沾沾的樣子。我取笑他:哪個葡國人不愛咖啡廳?他陽光地微微一笑,沒說什麼,可眸子裏仍不斷重播著那咖啡廳的畫面。完成論文後,他會繼續和未來的學生分享大詩人的偉大。
之前就說過,克羅地亞的女孩充滿著神秘的浪漫主義色彩,不過她到葡萄牙唸葡語的動機卻很實際:在書香中浪漫久了,想嚐嚐現實的味道。已在克羅地亞唸了三年多葡語的她,說起話來自然而流利,但她想說得「更地道、更完美」,因為她想找一份「書本以外」卻同時和語言轉換有關的工作。每天拖著小狗散步的她,發現 Dubrovnik 的街道許多時候也飄來葡語,可是走在最前端的導遊,口中的葡語卻有些爛。若果換上她,她想,一定把 Dubrovnik 解說得更暢順、更逸麗、更詩意。於是她就來到里斯本,親身體驗這群「Dubrovnik 遊客」所來自的國家。然後一天當她回到克羅地亞當導遊時,或者會提到,諸如:「葡萄牙的小鎮Óbidos,其實和杜邦迪有點點像呀──都是圍在牆內呢!」的例子。有了共嗚,話題的匣子也就更容易打開了。她抽著煙說,真的很期待這份新工作呢!她望著的前方,是一幅很清晰鮮明的圖畫。
(圖一: 葡萄牙的小鎮Óbidos. 第一看到 Óbidos, 便馬上令我想起
還有來自瑞士的銀髮女士,就是因為厭倦了瑞士的有序,而愛上了葡萄牙的「無序」。「無序」因為交通仍然混亂、因為一些小狗仍會到處大小二便、因為街道不見得井井有條、因為人與人之間仍存在真誠微笑和吵架的空間。在葡國,她笑說,可以遇到許多「意想不到」和「無法預計」。已六十有多的她,一生遊戲人間,而繽紛的愛情邂逅仍繼續不停上演。
更多時候看到的,是夢想的追尋。每次看到來自澳門的未來葡語系法律專才,心頭都暖暖的,因為我看見掙扎的同時,還看見理想。葡萄牙不是一個容易適應的國家,葡語更是相當難學,真的,比英語難得多了。才中學畢業,便毅然飛越九千九百九十多里的長空,來到這片異地。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充滿朝氣和鬥志,雖然同是過客,但他們要在這裏攻讀好幾年、通過無數考試,才能取得學位。和他們用廣東話談天時份外親切,彷彿跨過了叮噹的時空之門,頃刻又回到澳門去。來自國內的未來外交部人員則已說得一口流利葡語,書寫和文法更是「頂呱呱」,他們選擇了葡語,是選擇了「不同」,以及一扇邁向葡語世界的外交之窗。他們的眼神都堅定而自信,成熟而幽默,他們很清楚自己只是「路過」,似乎不會特別刻意去戀上什麼。若你遇上他們,你會希望自己的葡文能夠像他們那樣好。
他們的「為什麼葡萄牙」,都擁有清楚不過的答案。而我,而我呢?我也將是過客嗎?我也身處在通向夢想大道的中轉站嗎?此刻的我,實在不知道。牽著我到葡國來的,是愛情。愛情故事可以在任何一個空間上演,而我的,發生在非葡非澳的英格蘭。葡萄牙從來不曾在我的人生計劃裏出現,連閃也不曾閃現過,我過往所唸的、所致力的一切,都和葡萄牙無關。例如說,當澳門人也在追捧外國面孔,在什麼情況下葡國人會需要一位來自澳門的英文老師?如果普通話靈光,或者至少可以教授一下越來越熱的中文課程,但我的普通話仍距離「完美」很遠,遠得讓我有「誤人子弟」的潛力。
極吃力學著的葡文,學習了一年有多了,當大家都覺得只要在外國待上一年就能夠流利不已,我的葡文仍在「還可以」的階段。因為只是「還可以」,所以許多東西仍然聽不明白,許多念頭仍然無法表達。但即使我的葡文比「還可以」更可以,我還是無法預見走著的路通向哪裏。然後直覺告訴我,到了自己的葡語程度真的要比「還可以」更可以的時候,仍無法望到前路時,才去擔心吧!因為此刻這樣的擔心,似乎沒有任何建設性的幫助。但意到筆隨,寫下了,分享了,心裏的重量又輕了一些,頭上的霧水又小了幾顆。目前我必需專注的,是把葡語學好,以及為2010年的翻譯文憑試作好準備。
人生,本來就充滿無數「意想不到」和「無法預計」。
就讓「為什麼葡萄牙」這個「為什麼」,繼續帶著那抹半透明的神秘色彩吧!總有一天,它會以全透明的姿態出現在我人生大道 的中央,哈哈。 |
^^ 謝謝你們對我的鼓勵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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